您的位置:365bet体育在线手机版 > 历史 > 于我心有戚戚焉

于我心有戚戚焉

发布时间:2019-02-12 15:35编辑:历史浏览(168)

      作为业余写手,深感惭愧的是对作家孙犁的作品,仅止于《荷花淀》《芦花荡》等早期选入中学语文教材的小说,对孙犁的了解也仅止于“荷花淀派”创始人,其他知之甚少。近来,网购了一套《耕堂文录十种》,这是孙犁晚年的作品集结。读后相见恨晚,孙犁为人作文的很多做法想法,令人敬仰,并于我心有戚戚焉。

      在孙犁诸多的美德中,我最钦佩他的洁身自好。他直言:“我有洁癖,真正的恶人、坏人、小人,我还不愿写进我的作品。”“我唯怕恶人恶声,每听到见到,必掩耳而走,退避三舍。”经历过抗日战争的烽火,经历过解放战争的硝烟,经历过新中国成立后各种政治风浪的冲击,患过重病,受过打击,遭过非议,所有这一切,都没有使孙犁丧失理智,迷失良知,反而越老越有品位,越有情怀,越有风骨,不得不使人想到他的家乡白洋淀里亭亭玉立的红莲,“出污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,傲岸而高洁,端庄而灵秀,芳远而清新。

      为什么避讳恶人小人,孙犁这样解释:“不写小人。小人心态,圣人已尽言之。如舞台小丑,演来演去,无非是那个样儿。且文章为赏心悦目之事,尽写恶人,于作者,是污笔墨;于读者,是添堵心。写小人,如写得过于真实,尤易结怨……在生活中,对待小人的最好办法,是不与计较,而远避之。写文章,亦如此。”在孙犁看来,写文章既自娱,更悦人,是一种精神愉悦,可见晚年的孙犁对文学创作的审美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,这是他自身修养的缘故,也是他为人处世的哲学。在他心目中,恶人小人,不要说写,就是意念上也要避开,想起这些人和事,就“心浮气动,六神失据,忽忽不知所归”,晚年他尽可能不回忆“文革”前后那些不愉快的事。他把自己的灵魂视作白玉,即使点滴丝缕的瑕疵也要反复打磨剔除,然后静静地滋养在澄澈的清水里。

      怕得罪人,也是孙犁不愿在文字中触及恶人小人的一大原因。他的很多小说,其实皆为纪事:“我晚年所作小说,多用真人真事,真见闻,真感情……但我这种小说,却是纪事,不是小说。强加小说之名,为的是避免无谓纠纷。”可以想到,每每伏案提笔,孙犁小心翼翼,内心纠结,不写不快,写了惹麻烦,也不快,那支流畅的笔就颤巍巍地滞涩了。《耕堂文录十种》中的每一单册虽不是大部头的恢宏巨著,但写起来却很为难,可以说这是孙犁在难测的人心与污浊的尘世夹缝中,艰难炼制的一颗颗璀璨明珠,是他那颗赤诚之心的真实记录,是一个连狗和猫都不愿意得罪的慈祥老人的最后闪光。

      为了不得罪人,孙犁先是声明不再为人写序,随后只写一点书评,写书评不行,又退一步写信,但“不久又发现,写信如果说实话,照样可以得罪朋友”。于是干脆连信也不写了,不再给他人的作品提意见。“不得已,也只是写封短信:大作收到了,正在拜读,如有什么意见,定当及时奉告。实际上,是从此就没有下文。”在良知和友情之间,他小心地做着取舍,小心地摸索着通幽的曲径,坚守着良知的底线,维系着脆弱的友情,这个欲望一减再减、祈求安静的老人活得并不轻松安适。

      文字中的孙犁怕惹麻烦,而现实中的孙犁的确有更多的无可奈何,其作品中不时出现自嘲的文字——“比如街道上,垃圾阻塞,则改路而行之;庭院之内,流氓滋事,则关门以避之。至于更细小的事,比如食品卫生不好,吃饭时米里有沙子,菜里有虫子,则合眉闭眼,囫囵吞之……”这就是作家每天面对的现实,别人都适应了,麻木了,听而不闻熟视无睹了,而他这种适应,倒不如说是喃喃的申诉与谴责。而“我如果是一条鱼,看见有人来把水搅浑了,我就赶紧躲开,游到远处去。如果躲不开,我就钻到泥草里去……”则让人想象到孙犁生活的艰涩与逼仄,到了无处可去的地步。与环境的疏离恰恰反衬出孙犁的“洁癖”,只有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,一直敏感的人,一直渴盼美好生活的人,才会有强烈的排斥反应。作为一个无力抗争的老人,孙犁也只能通过文字书写内心的怨尤和渴盼,写出来,才得以缓缓地透一口气。

      “故乡有美好的一面,也有不美的一面……说实在的,对故乡的恶与丑我不忍心以散文的形式赤裸裸地写出来——如有可能,不妨可做小说的素材——那些令人发指的行径变成文字,我怕玷污了整本集子的审美;当然,我还希望那些恶与丑能渐变为善与美。因此,对这些东西,我的文字是极力节制的,也添加了温和的成分,个别全景式呈现的篇章,未能入选本书。”这是我的散文集《流星划过夜空》自序《逃离与回望》中的文字,不合时宜地引用在这里,丝毫没有傍孙犁这棵文学大树之意,只是用以印证我与孙犁老先生在写作上的一点不谋而合,想不到我的一点感受,孙犁早就多次诉诸文字了。这样的文字与心灵的“撞车”,也算是一次美丽的邂逅吧。

    转载请注明来源:于我心有戚戚焉